Jean-Marc Philip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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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与新材料

让-马克·菲利普

载于Raymond Daudel与Nicole Lemaire d'Agaggio(主编),La science et la métamorphose des arts,巴黎: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France,1994年,第103—123页。

另见:形状记忆合金,生命之环,雌雄同体,未来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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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马克·菲利普在接受了大学科学教育(基础物理学、外层地球物理学、天文学)之后,投身于绘画。随着经验的积累,他不断追问自己作为画家在当代社会中的实践,逐渐放弃了传统的艺术创作工具——画笔、画布、颜料、画架……转而采用新技术,把它们当作一种新型工具来运用,使之服务于自己的感受力与期待。

作为前所未有的艺术形式的先驱,他如今不断突破作品的传统定义,并积极推动这个时代的创造性解放,成为这个时代的特殊见证者与积极揭示者。

让-马克·菲利普是欧洲科学、艺术与文学院通讯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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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论雕塑与新材料,若想谈得好,就不能不把过去作为一种基底来参照,以便更好地解读当下的处境,从而更好地评估我们将要谈及之事的连续性或非连续性。

因此,本文的前四分之一将回顾历史告诉我们的东西,并说明一种新材料——它代表了我们后工业社会所特有的最精密的技术诀窍——的出现,何以能够融入传统,即便它使雕塑实现了根本性的质的飞跃,颠覆了雕塑千年的实践,并为雕塑的想象及由此产生的作品重新赋予魅力。

过去与现在的初步审视,或人类工具的缓慢形成

正如其进化向我们展示的那样,人本质上是一位永不满足的探索者,同时也是一位好奇而富有创造力的实验者。既探索其地理景观,也探索其内心视野;既实验具体的工具,也实验概念的工具。发明实际上就是他的尺度。

在这个意义上,零星几个人在各处所完成的每一次独创的探索或前所未有的实验,都可以被理解为一条新的路径,可能被他人接手、检验和复制,必要时加以改进,随着时间推移——“如果它管用”,或确实符合实际需要,甚至创造了需要——最终为所有人所采用,成为当地文化的组成部分,只要那里能够汇集维持它的经济手段。昨天如此,今天依然如此,人类的整体遗产正是源于这种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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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从最简朴的到最复杂的,具体工具与概念工具的情形是一样的:有些是不可改变的、完全成熟的,可以说是恒定不变的,它们对应着一种不可或缺的功能,因为它们所回应的需求在一定的时间尺度上、在此处或彼处的某个地方始终存在,例如轮子、教义……;另一些则不断得到改进,例如印刷术、信息传播手段……;还有一些则永无止境地变化、丰富或扩展,例如烹饪食谱、法律、数学……

但也有这样的情况:某些工具——始终是在最广泛的意义上——可能不再对应于一种潜在的需求,或者在一种更合适的新工具面前失去了效力。如果是一件具体工具让位于另一件,那么消失的那件将被载入并沉积于历史的记忆之中,例如打制的燧石、磨制的石器、弓、火枪、计算尺……;而如果是一种复杂的概念工具(宗教的、政治的)被证明失去了其影响力,变得完全无效,不再能把人们凝聚在一起,它就会自行消失,并把整个文明拖入缓慢而无可挽回的垂死之中——历史已多次向我们表明这一点,就在最近也是如此。

我们每个人都处于这一策略之中:很久以前的猎人、农夫、战士、萨满、思考者、学者、科学家、企业家,以及我们所有人都是的过客……而我们的当代社会同样源于这一无法回避的动力。艺术与艺术家也不例外。

艺术家,这永恒的实验者

艺术家正是这种探索者兼实验者逻辑的原型,因为他首先是自己作品的生产者,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上游,他也一直是自己创作工具(画笔、经过处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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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料……)的生产者。事实上,自从艺术在两万五千年前或更早出现以来,艺术用品的大画廊便不断扩大:直到文艺复兴时期都十分缓慢,自工业时代起加速,今天则呈指数增长。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可以认为艺术家确实是其创作工具不可或缺的主导者:他亲自制作这些工具,界定确切的需求,监督学徒在其作坊中的制作。通过汇集各种实验、借鉴与转移,他得以确定并决定在他看来最适合表达自己的感受力、也最适合表达时代精神的一种或多种工具,必要时将其劳动成果以双重形式传给后世:一方面是他的作品,另一方面是他可能创造的新的艺术生产工具。

无可否认,经验主义过去是、现在仍然是创作工具出现与形成的决定性因素。摸索、尝试、错误,是达成具体工具或概念工具所采取的那些配方或完善形式的关键词。所谓完善的形式,可以举小提琴经过几个世纪的实验所达到的形式为例;所谓完善的配方,可以想到同一乐器音板所用的清漆配方;所谓成熟的概念工具,可以想到诸如《赋格的艺术》、音乐和声学论著或透视法论著这样的理论文献。(这些论著之于一般意义上的艺术,就如同今天的计算机软件之于合成图像。)

然而,在大约1800—1850年之后不久——我们可以把这一时期视为工业时代诞生的日期——工具的孕育过程中出现了一次彻底的断裂。事实上,一个新的事实将要确立:创作工具可以在艺术家的工作室之外以工业方式制造,这无疑会降低其成本,并在时间安排上减轻艺术家的负担,但也会使艺术家远离对这些工具的界定。

三张照片的图注:“冬。T = -5°C。”(左上);“春。T = +15°C。”(右上);“夏。T = +35°C。”(左下)。

让-马克·菲利普作品《未来图腾》的三种状态。© ADAGP。

一个洗练而闪耀的形体 腾跃而起 怀着与太空默契相通的热忱 也与瞬间默契相通 它存在-生成-消解 呼吸 完美的倾斜,在它的一切状态中 在它的一切时刻。

借由交互形态的游戏 它化身为——时间 孕育出——记忆 艺术家与学者合而为一 在最后一次金属的悸动中 它雕琢出一种新的意识 在众神的花园里

Jacqueline Brenot,198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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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同样是工业时代到来的结果,技术的进步将使其专门技艺得以惠及艺术家的期待——前提是艺术家能够明确提出需求,并且艺术与工业之间愿意建立起富有成果的对话条件。

同样是从19世纪下半叶起,历史向我们表明,艺术生产工具的许多根本改进或重大创新,都要归功于方兴未艾的艺术/工业协同。管乐器的最终定型便是如此,例如“铜管”乐器:自那时起,由于乐器制造者吸收了物理声学的进步,它们终于能够吹奏得“音准”,从而此后也能够多件同时合奏。理查德·瓦格纳当即懂得利用这一点。

在这一系列例子中,我们同样不能不提到:1850年代,为满足里昂丝绸商对彩色染浴的需求,化学工业取得了巨大进步,这将为画家提供数十种全新的色调——新颖、稳定、前所未有,以对应于单一化学物质的彩色颜料的形式出现……如此之多的新色调简直让画家的调色板为之迸裂,印象主义由此得以诞生,并赢得我们所熟知的成功与声誉。

当然,这还不算全新创作工具的出现,例如感光材料、摄影机、录像,以及后来的阴极射线显像……整片整片的新艺术领域都要归功于它们。

而且不难证明——这里已可略见端倪——归根结底,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艺术家总是把握住其所处社会提供给他们的技术新事物;金字塔与大教堂、桥梁,乃至整个建筑,都可以为此作证,其他各门艺术逐一看来也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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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

我们工业社会所特有的科学知识与技术诀窍呈指数式爆发,不可能让个人感性与艺术创作无动于衷。如果说科学在观念与概念层面可以成为范型或灵感之源,那么技术则可以提供“新的”艺术创作工具——这些创作工具不再只是对既有之物的简单改良,而是一种真正的启示,具有蜕变的意义:合成图像、音乐采样器,乃至形状记忆合金,皆是如此。

因此,在“艺术生产工具/技术”这一领域,近年来有两大趋势日益明显:

——或者艺术家把现有技术据为己用,将其融入自己的创作;

——或者艺术家对技术提出更高要求,使之适应自己的创作需要。

艺术与记忆合金的关系恰恰属于后一种动态。这一独特的关系,多年来预示了艺术/研究实验室/工业/新材料之间前所未有的关系,并将为雕塑所用材料的序列作出根本性的贡献:泥土、木材、石头、大理石、青铜、钢、塑料,以及今天的记忆合金——这是突变的材料,是唯一体现了一次技术飞跃的材料,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它显著地——因为是在质的层面上,——丰富了雕塑领域的创作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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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状记忆合金

人们常说:继青铜时代、铁器时代之后,如今是形状记忆合金的时代——其贡献如此前所未有,这种新冶金术所提供的可能性不仅多样,而且具有突变性。

就事实而言,形状记忆合金是这样一种合金:人们可以在不同温度下让它习得不同的形状,它会记住这些形状,此后每当再次遇到同样的温度,就能将其恢复。

上述这一特性,对应于基础物理学中所谓可逆马氏体相变的现象。这一现象于1932年由L. C. Chang和T. A. Read在金镉合金中(偶然)首次发现,1938年又由J. Perkins在铜锌铝合金中再次证实。

自1950年起,Thomas A. Read及其伊利诺伊大学的同事对这类材料展开了大规模研究;直到1962年,W. J. Buehler及其合作者(Naval Ordonance Laboratory)才证明镍钛合金同样具有这种记忆特性。此后,人们又发现了大量具有这些特性的金属合金。迄今为止,就工业应用而言最令人感兴趣的两大家族,仍然是Cu-Zn-Al系与Ni-Ti系。

因此,这些合金特有的记忆特性,在于它们能够记住形状:如果只涉及一种形状——这被称为“单程效应”——具有此类特性的金属合金在某一特定温度以下可以承受人们所能想象的任何物理形变(拉伸、弯曲、扭转……),而一旦再次达到这一特定温度,便会恢复所记忆的形状。因此,这些合金在某一温度以下保持完全稳定,一经加热便立即恢复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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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部分记忆合金还具有所谓“双程效应”的可能,即这些更为特殊的合金能够在两个不同温度下,先记住第一种形状“A”,再记住第二种形状“B”。在这两种极端形状之外,还有所有中间形状,使之能够通过一系列渐进的转变,从形状“A”过渡到形状“B”。具有这种所谓“双程效应”的合金包括镍钛、铜锌铝、铜铝镍、金镉以及铟铊合金。

一般而言,这些合金呈现记忆现象的温度范围大致在-196°C至+150°C之间;目前的基础研究主要有两个目标:进一步拓宽这一温度范围,并以尽可能低的成本生产这些合金。

自1969年起,已有工业应用被用于核电站的建造、战斗机的关键液压系统、军用和民用飞机的电路、外科手术器械,以及各种防火安全系统。

如今,物质中的记忆现象虽然在实验上已广为人知并得到广泛研究,但迄今仍未有真正令人满意的理论解释;国际科学界公认,第一个找到答案的研究者将真正“够得上诺贝尔奖”,因为这一现象本身极为重要。目前人们仅仅知道,这一现象涉及合金在原子尺度上的结构,而形状之所以被记住,是因为原子面在一定条件下彼此滑移,其路径一旦经过“恰当的”启动,便会重复进行。

如今,使用这些合金所遇到的主要困难,仍与其生产有关——从实验室里秘而不宣的小规模熔铸过渡到可复制的大规模工业熔铸——也与其训练工艺有关,这种工艺至今仍被保密,就像过去的手艺人或行会工匠守护自己的独门手法一样。如今这些独门手法虽然被严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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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护,却不可能长久如此,因为有些已经申请了专利。然而,尽管这些合金的潜在应用似乎极为广泛,其加工却格外棘手,工业开发亦然,这使其潜在应用大为受限。

那么,艺术能从中期待什么呢?

雕塑的再创造

情感从来不是与艺术创作无关的。谁若见过这些合金的小样品——比如遇到打火机的火焰——挣扎着恢复它们先前习得的形状,便会有所觉悟,仿佛被引入一种令人不安、无可比拟的现象,每个人都会带着自己的文化参照对它作出反应……“无生命的物件啊,难道你们也有灵魂……”

如果更深入地考察这些合金中的记忆现象,就会发现它不仅存在于这些金属合金之中,也存在于工业陶瓷、某些塑料分子、头发乃至病毒,甚至精子的鞭毛之中……这使一些科学家倾向于认为,这一现象可能与生命的起始并非无关。于是,《圣经》中的意象重又浮现:摩西本人曾讲述那根杖化为蛇,又变回杖,又化为蛇……

显然,人们看待这些合金的目光发生了性质上的变化:它可以从纯粹科学的目光变为感性的目光,又从感性的目光获得哲学的维度。想象也由此得到滋养……正是从这种从理性到感性的感知滑移中,产生了我要把这一艺术/新技术关系进行到底的决心,其形式是双重的:首先是材料的研制(使之符合应用于雕塑的要求),其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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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用这种记忆材料制作最初的原型和最初的艺术作品。

的确,请想象……想象你的脑海中诞生了这样一个构想:一件记忆演变雕塑,太阳会促使它向蔚蓝舒展,冬日的风又会迫使它蜷缩,回到它自身本来的样子……想象你的心灵孜孜不倦地驯服那些原子面……想象……

显然,这些合金为艺术想象提供了一个新的自由度,前所未有,犹如一件宝藏——人们甚至可以说,在亲身体验之前就已对它有所预感。

因为一旦掌握了这些材料这样的创作工具,由此产生的记忆演变雕塑将蕴含:

——当然,首先是记忆的维度(习得的形状的再现);

——时间的维度(取其诸多形态之一,即节奏与周期);

——蜕变的维度(所经历的种种形状);

——还有偶然的维度(温度条件的不可预测);

——与无限小默契相通的维度(与原子面的行为相关——那正是记忆现象的所在);

——无限大的维度(源于地球的自转与绕太阳的公转,源于与昼夜和四季相关的温度变化,当然也源于这些温度变化对雕塑所呈现形状的影响)。

于是,只要艺术家能够掌握他的这种新创作材料,这一赋予他的新自由度便会为他打开通往最具炼金术色彩的奇想之门,推开他想象的边界,也推开他作为人的天职的边界——总要望见比现有边界更远的地方。

他是否会尝试让他的雕塑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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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的自转,从而随着昼夜、也随着四季的更替而“呼吸”?

他是否会通过这些金属材料随环境而完成的形状转变运动,赋予它们一种轻触生命起始的幻象?

他难道不会接受这样的挑战:构思一件雕塑,让它所有的形状都必须彼此相爱,如同同一乐谱中的所有音符?或者恰恰相反!

可能性的领域无比广阔,近乎奇迹:雕塑与新材料,艺术与记忆合金……在一块大理石中,孩子只看到石块,艺术家却知道其中有马与骑手,米开朗琪罗则知道其中有他的《圣殇》。在形状记忆合金的铸块中,孩子只看到一块金属板,艺术家却看到了记忆,正把自己交付给他的圆凿。

技术挑战

将这些合金应用于雕塑的技术规格书所特有的技术约束,将显示出需要一笔超过150万美元的研发预算……!(我们与相关工业企业达成了转让/创意投入/商业策略方面的协议,这使我能够支配这笔款项,并将计划进行到底。)

事实上,实现这样一种雕塑构想所特有的约束,很快就带来了一些技术问题,它们与以往工业应用所提出的问题并不属于同一范畴。这类雕塑——以及制作它们的镍钛材料——必须在环境温度范围内作出反应,而不是像军事应用那样在-60°C或-100°C左右的低温下,也不是像核应用那样在150°C乃至更高的高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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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为雕塑计划而研究的记忆材料的研制,给基础研究带来了严重的问题……事实上,记忆材料中的形状转变,在升温时沿着一条路径进行,在降温时则沿着另一条路径进行;因为当转变在一个方向上完成之后,会有某种等待的平台期,然后才在另一个方向上重新开始。这一现象为物理学家所熟知,称为“迟滞”。因此,这里必须把这种迟滞的数值降下来,从一般约50°C的差值降到低得多的数值,仅仅几度左右。

这一不可或缺的条件于1989年由加利福尼亚最负盛名的形状记忆材料专业研究实验室解决,而仅就这一具体问题而言,研究就持续了两年多!

另一项重大困难,是进行大尺寸的机械加工,其尺寸超出了工业界迄今所要求的一切。

还有一项困难,在于调整相变点之间的间距——记忆现象正是在这些相变点之间显现。

最后,需要克服的主要困难中的最后一项,是请研究实验室帮助工业界找到技术流程,以实现完全均匀的大型熔铸,规模在一吨或以上;要知道,残余成分中约1/2000的变化,就会使记忆点偏移30°C。

五年的辛劳、一支专门从事这项工作的团队1,以及——如前所述——超过150万美元的研发预算,使我们得以研制出适合雕塑特殊需要、在环境温度范围内起反应的记忆镍钛合金牌号,并制作出这些雕塑的首批大尺寸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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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梦想从窗口进入:三种记忆演变雕塑构想

半身像《雌雄同体》(1987年)

我着手的第一个雕塑构想,意在成为一种心智游戏,其抱负是引人微笑、引人发问。我希望有这样一个构想,人们在其中能找到“恒常”、“永恒”,也能找到“截然不同”。于是,用这些材料制成的第一件雕塑原型,将以人类为参照,确切地说是以身体为参照:一具《雌雄同体》躯干,在20°C至65°C之间,会逐渐从希腊男子的躯干变为希腊女子的躯干——以《米洛的维纳斯》的躯干为范本——而当温度回落到20°C时,又变回男子的躯干;如此在“他”与“她”之间无尽轮回,取决于人们把它从阴影移到阳光下,还是从阳光下移回阴影。

这件铜锌铝原型得益于一项法国合作2,经过一年的协作,于1987年前后制成,但从未投入商业化,原因在于一些技术难题尚未完全攻克,主要涉及这些合金对形变的耐受度较低,在一定次数的转变循环后会导致材料开裂;此外,人们还担心材料长期下来会出现失忆。

《未来图腾》(1989年)

我将实现的第二个记忆雕塑构想,名为《未来图腾》。前后花了三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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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完成其研究,并以1.5米至9米不等的不同尺度制作出首批原型。

此时,我要构思的是一件能够在传统、古人与今天的我们之间架起桥梁的作品——今天的我们,是人类社会史上无可比拟的技术诀窍的创造者。我当时希望,这件雕塑将要呈现的各种形状恰恰能够指涉古代社会,而赋予它生命的运动则能够表达周期与时间的观念。

正是这种执念与意志的结果,我的直觉中浮现出一系列形状演变,既能满足这些愿望,又不超出这些合金的机械耐受度:从正面看,冬季时《未来图腾》的低位形态会让人想起希腊字母“psi”,它引出灵魂的观念。同样从正面看,夏季时《未来图腾》所呈现的形态则会让人想起古埃及表示“生命”的象形文字。这后一种形态只有在盛夏最炎热的时候、在烈日之下才会达到,正如前述的低位形态只有在隆冬最严寒的时候才会达到。

至于中间的形态,则源自摆线——这一类数学曲线表达周期与节奏的观念,犹如我们的昼与夜,也犹如我们的四季。

因此,随着一年中时节的不同,《未来图腾》会呈现冬季、春季和夏季的平均形态;它围绕这些形态摆动,随着时辰与昼夜而呼吸,又如同我们的四季一样,不知不觉地从一种形态滑向另一种形态,最终描绘出与我们的年岁相似的周期。

这件雕塑的研究与研发由该技术的全球领先者Raychem集团(加利福尼亚)承担,其大尺寸作品于1989年初在旧金山湾区完成。它后来荣获伯克利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the Art, the Science and the Technology颁发的“New Horizon Award”(参见第1、2、3号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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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想象:《两种无限之门》

一位艺术家在一生之中,不能指望拥有很多强烈而具预见性的直觉——每一个直觉都孕育出一个构想,有意打开人们的视野,与既有之物划清界限,并在解读时召唤出深邃而繁多的分支,宛如一则隐喻,其中万物相连,再无一物与他物无关。

然而,《两种无限之门》正对应于这样的直觉之一。其构想特别地、不可回避地依赖于物质中的记忆现象,没有这一现象,它根本无从设想:构成它的所有金属部件都经过“训练”,以完成人们期待的形状与运动的转变。

《两种无限之门》构想的作用原理在于一座双扇的巨型门,其两扇门:

——每天早晨随着太阳在地平线上升起而逐渐开启;

——然后每天傍晚,在太阳消失、黑夜以其阴影覆盖白昼之后不久,重新关闭。

一道门框——极为洗练——呈尖拱形,环绕着这两扇门。

人们无法猜测《两种无限之门》是属于过去的遗迹,还是相反,属于一座正在形成的建筑。

一块拱顶石赫然映入眼帘。

门框基脚的锚固传达出力量与恒久。

承载这两扇门的基座——气势恢宏——略微高出地面,宛如一个宽阔、空旷、裸露的台座。

其确切形状为一个高度极低的截头金字塔,以严丝合缝的石板砌成。

其尺寸约为20米×20米,高约1米。

其四周全长环绕着九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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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扇门的接合处下方——门关闭时——固定放置着一块水晶棱镜。在每扇门上原本安装门锁的位置,还镶嵌着另外两块水晶棱镜。

每天早晨,当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而门尚未开始开启之时,光线在每块棱镜中分解,产生光的衍射;起初衍射并不完整,因为光线的入射角仍然很低。

然而,随着太阳在地平线上升高——哪怕仅仅几度——由此衍射出的光谱会越来越丰富,渐渐呈现出彩虹的全部颜色。唯有当彩虹完整之后,与这把宇宙之钥相连的两扇门才会开始缓缓开启。

在距离《两种无限之门》及其基座不远处,为完善这一构想,在一个玻璃罩下安置着:一台摄像机、一台图像监视器以及一台发射器,它们由一块太阳能板供电,持续运行。

摄像机的视野对准并覆盖整个构想:《两种无限之门》及其基座的图像始终显示在其监控屏幕上。

作为不为所动的见证者、得天独厚的观看者,一只冷静的电子眼从此记录着这些门面对永恒不变与浩瀚无垠时,在开启与关闭运动中的忠实不渝。

通过一个与Argos型卫星相连的警报信标,它与世界其他地方相连:一条讯号消息随时准备从这只电子眼发出,显示在世界各地的电传打字机上,以防《两种无限之门》某天未能开启或关闭。因为,如果有一天——就像人们每天早晨都担心阿波罗的战车不再出现那样——《两种无限之门》的门扇未能开启或关闭,那就意味着,那一天,太阳“忘记”了升起,地球忘了转动,或者物质中的记忆忘了显现——而我们知道,物理定律无论在此处还是别处,从不作弊。

至于它的选址,一处沙漠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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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南北回归线之间,并尽可能靠近地球赤道,将最适合安放这一构想。无论如何,《两种无限之门》的尖拱都应始终垂直于东西方向。

关于这一构想的若干问答

• 为何取名《两种无限之门》?……“首先,因为这个标题简洁,是对整个装置的如实概括,而这扇象征性的巨门正是构想的核心。这是一颗活跃的心脏,它跳动着,随着我们昼夜交替的节奏开启与关闭;这些节奏与一颗行星——地球——及其恒星——太阳——的尺寸、质量、距离和速度相关联,其量度体现的是无限大。其次,因为驱动元件——即做功的那一部分——源于物质中的记忆现象,如前所述,这一现象发生在原子面的层次,其量度体现的是无限小。此外还必须指出,使这些记忆合金得以完成运动、亦即做功的能量来自太阳,而太阳与地球的距离——八光分——再一次涉及无限大……”

• 为何选择这样一个远离一切人迹的地点——沙漠?……“因为那里的寂静。为了让沙漠特有的这种引人入门的寂静成为一个宝匣,更好地彰显《两种无限之门》这一构想,彰显它在一粒意识与追问之中连接宇宙与瞬间的能力。”

• 又为何把这扇门置于一个几乎无法到达的地方?……“……为了让它的分量与我们赋予神话的分量处于同一量级……如巴比伦空中花园、金字塔、中国长城……这些神话却又是现实,我们‘知道’它们,并把它们装在心中,尽管未必真正亲眼见过……”

• 又为何让这扇《两种无限之门》永远远离人类及其活动?“……为了让它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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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避免地远离人群,远离他们的油腻包装纸和晶体管收音机。为了让它只被少数乘坐越野车的‘探险者’或其他摄影旅行者造访……并让这些人在亲眼见过之后,承担起讲述的使命。如此一来,经由口耳相传、电视报道、文章和海报,这扇《两种无限之门》会一点一点、缓缓地如水印般铭刻在人们心中,使人们即便从未走近它也知晓它,使它所引发的追问始终存在,不可逆转地存在于我们心中……”

• 最后,为何是这些开启又关闭的门?它们开向怎样的虚空、怎样的期待、怎样的轴线?“……这正是构想的奥秘所在,它的秘密。答案的一部分或许在于:这些门的运动属于它们所依存的那‘两种无限’和那些‘宇宙节律’,体现了无限大与无限小在局部的结盟;而我们人类,从本质上说也源于同样的维度、节律与无限,更何况我们人类还为这些维度带来了意识……因为,仔细想来,这些门无疑确实在向我们讲述我们自己,讲述我们对那种可称之为神圣的‘别样之物’的追寻。无疑,它们也把我们带回到一些问题面前,令我们凝神而无言:我们究竟属于哪一个超出我们理解的计划……倘若意义存在,那意义又在何处……面对我们自身,我们的要求与责任又在何处……此刻又该以怎样的书写来回应?……”

艺术与记忆合金结合的总结与展望

在阅读这些篇章的过程中,我们见证了一种新材料的诞生——它前所未有,按字面本义来说确实是闻所未闻的。这种材料为艺术创作行为带来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开放度,其量级相当于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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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维,而雕塑自诞生以来,只在其独有且不可剥夺的三个维度中运作。

如果说在最近几十年、乃至最近几个世纪里,我们看到雕塑吸纳了种种新材料——青铜、铁、耐候钢、树脂、塑料……——那么这些材料除了带来前所未有的质感或机械性能上的改进之外,固然丰富了艺术用品这座大画廊里原有的货架,也创造了新的用途,却丝毫没有改变雕塑的心智实践;而在这里,正如我们刚才所见,通过把记忆融入物质,完成了一次在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质的飞跃。

我们完全有理由认为,这些适用于雕塑的记忆材料走向成熟,是我们的成就的明证——它源于我们的技能、我们的思维能力,以及我们整合当代社会所特有之科学成果的能力,正是这些社会懂得把它们生产出来。如果还需要证明的话,这里便有一个显而易见的例证:发明恰恰尤其产生于各种职业实践之间壁垒的打破。

在这个意义上,这些新牌号形状记忆合金的研制绝非出于偶然,而确实体现了我们的技术文化社会所特有的一种能力:促进乃至升华一个悠久的传统——人类,包括艺术家在内,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其环境中种种可能性的实验者与探索者,更何况当他——如这里一样——获得了最出人意料、最为丰厚的技术手段之时。

然而,我们不应丧失批判性观察的精神,也不应忘记提出两点意见,作为两点提醒:

——“宝藏”永远不在于技能本身,无论它多么精巧或复杂,而在于懂得如何运用它,以及将它服务于怎样的追求;

——艺术并非源于“更好”,而是源于差异,因此,并不是因为使用了新技术,由此产生的作品原则上就会“更好”或更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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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极有可能,我们将来正需要在这类作品之中——明日的遗产——去寻找那些标志着今天这个时代的作品。

在这一系列观察中,我们还可以指出,富裕的后工业社会中的艺术家乍看之下是最受优待、最受宠爱的,周围有大量新的创作工具,可以按照自己的感性,成为其创作姿态的种种潜在延伸。但进一步思考,我们也可以追问:对一位艺术家而言,能够支配如此过剩的新奇工具——一个比一个更具诱惑——是否真是一种优势,倘若产生这些工具的社会、从而其文化,或许已没有什么可以让这些工具去表达,因为它已空无一切可按惯例称为“灵性”、“价值”、“追求”的东西,与之相对的则是“技术进步”、“经济增长因素”、“国民生产总值增长”……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问题便在于:对一位艺术家和一个社会而言,真正的优势是否在于生活在一种艺术生产工具较为贫乏、但价值更为丰富的文化之中。

这最后一点意见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它的答案,不如说在于它的言外之意。因为眼下的问题恰恰在于:我们这些社会创造出令人目眩的技术成就以及与之相关的全部技能,却因把其活力投入到这种往往由经济竞争的利害所强加的技术工具生产之中,是否已陷入一种严重的失衡,以至于最为紧迫、甚至至关重要的,是重新引入有利于思想生产的条件与场所,哪怕只是为了释放出例如我们源自科学的知识所蕴含的全部可能性。

在这个意义上,艺术与技术结合的另一项附加意义——除了所产生的作品之外——在于以不同的方式、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性来展示这些技术,让人看见它们,从中提炼出价值,并通过把思考重新引入我们的实践与期待的领域来促使人们思考。

确切地回到艺术与记忆合金的结合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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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展望,在未来几年里,世界各地的不同实验室和工业企业将能够受益于在完成这些首批记忆演变雕塑的过程中、以及我与我的团队在旧金山所完成的研究工作中研发出来的新技能。在不久的将来,有意愿的艺术家也将能够让自己的想象与发明能力去面对这些新材料及其蕴含的种种可能。由于这些合金的制备、加工与训练成本仍然非常高昂,我们可以合理地认为,这种解放——除非出现新的技术飞跃,而这一点不能排除——可能要在未来十年或二十年间逐步展开,才能达到其巡航速度,并对艺术遗产的丰富作出实质性贡献。

届时,值得关注和观察的将是——那些不可避免的、仅仅属于趣味物理或单纯技能展示的仓促之作除外——每一种文化会孕育出什么,以及会用这些形状记忆材料实现哪些新类型的构想,它们将通过每个人的个性,在其创造的贴切性中体现出地方的特性。

“……在永恒的边缘,在静止的时间里,雕塑一向如此示人:恒常而凝固。

“而时间,除了以其磨难、包浆或伤痕触及它之外,对它一无所知。

“艺术家当然‘一向’满足于此,丝毫没有想到,记忆有朝一日竟能储存在物质之中,而这记忆也能像物质本身一样,交付给他作为雕塑家的刻刀、圆凿或凿子。

“记忆与物质的雕塑家?心灵的炼金术?不,这是时代的征兆,是一种技术与科学、研究与开发的文明的征兆,它为我们这些过客提供了如此之多前所未有的创作手段,作为我们的姿态与思想、以及我们的发明能力的种种潜在延伸……”


  1. Philippe Poncet和Tom Duerig,美国Raychem集团的Metal Division全体人员协助。 ↩

  2. Souriau、Tréfimétaux和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科学顾问为A. Dubertret。 ↩

根据原版转录(让-马克·菲利普档案)。© Jean-Marc Philippe / 权利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