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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创造及其蜕变
我们的社会所经历的这个时代,过起来并不特别轻松。无论愿意与否,大量相互矛盾的信息和数据向我们涌来,任何思想体系都已无法使之连贯一致;如果说看清局势已属不易,那么指望对周遭的一切保持无辜就更是幻想了。
另一方面,在任何人类社会中,“布景”从未像今天这样奢华——事实确实如此——而且它还在不断精雕细琢(生活环境、预期寿命、社会保障);与此同时,浮华侵占了我们,而话语却离开了舞台。人们还知道紧迫之事与重要之事何在吗?有时知道。然而,再也没有人——无论是艺术家、诗人、小丑、哲学家、科学家还是经济学家——知道本质之物所在的位置。空无之点,盲目的灯塔,就连它的隐喻也依然空洞。然而,恰恰由于这样一种底色,一种罕见的诸多特权的汇聚呈现在艺术家面前,且听我解释。
对艺术家而言,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首先,传统的参照正在崩塌,而且还没有任何传统强大到足以束缚或扼杀想象力。在这一去极化的时刻,一切皆有可能,艺术家的自由度从未如此广阔。
其次,我们看到知识的全面打通。认识改变了性质:它不再位于神殿的柱子之中,而是位于柱子之间。新的种子正是在交界面上相遇。系统 p. 174 科学的扩展以及当下艺术与科学对话的活跃,正是这一点的明证。
最后,这个时代的独特之处还在于:由于工业的衍生成果,也由于技术诀窍,艺术家用品的“大画廊”在不断扩展。今天的艺术家享有前所未有的、种类繁多的媒介,而媒介这一概念本身也在不断扩大。从此以后,所谓媒介,应当理解为一切元素或装置——无论具体的、理论的还是观念的——只要它直接或间接、有意或无意地被用于作品的实现。举例来说,这既包括基底、颜料和材料,也包括音乐和声学论著、数学工具、阴极射线显示屏,乃至与某种计算机装置相关联的算法,等等。
然而,艺术并非出于“更好”,而是出于差异;每一种新媒介都会为艺术家的姿态带来前所未有的拓展与延伸。这并不是说,这种差异的表达不能仅凭传统媒介来实现;但不难理解,使用新媒介会使人更容易抵达这种差异。不过,前提是不要落入这样的陷阱:仅仅为了展示新媒介本身、为了它们自身的荣耀而使用它们,而它们本应始终只是服务于某种直觉的手段,而不应沦为单纯的技艺“把戏”或演示。
因此,由于以上三点,当今的文化母体前所未有地具备了最有利的条件,尤其有利于艺术创造。
然而,我们这类社会所特有的精神空虚构成了一个问题,并阻碍着创造:如何在这种空虚之上创作出“有灵魂栖居”的作品——那么,栖居其中的又是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作品又如何能够表达其自身欲求的观念?或许正因如此,今天有那么多艺术家,总是向同行借用一种早已被发明、甚至已臻完成的语言的符号,并在其 p. 175
正在敞开的宇宙视野:一种行星美学。让-马克·菲利普的《天穹之轮》。 p. 176 轨迹中安放自己的探索。这些艺术家始终“只是”重复性的创作者;与之相对的是另一些人,他们创作,同时也发明,但有时在对一切可能性的盲目勘探中,发明出的作品可惜是空洞的;最后还有一些人,他们依然创作,但这一次,他们倾听一种极度敏锐的直觉,发明另一种语言的符号。
重复、空虚或蜕变——今天艺术的关键,或许就在于此。
就我自己的艺术道路而言,我受益于这一得天独厚的时刻,也力图成为打通各门知识领域的积极行动者之一,因为我同时投身于三个方向;而奇妙的是,这三重探索反而加强了我对其中每一个方向的要求。
白色的绘画空间
在我的第一种探索中,我以绘画的传统手法和媒介,创作出一些画作:在极为简省的空间里,组织起对人的再现。画面在空与白、细节与迸裂、分散与碎片化的层面上加以处理,其中刻写着可以辨认的意指元素:一只手、一道目光、一个微笑——仿佛细节本身就能揭示一个缺席的整体,仿佛某个未被命名的空白之点恰恰对应着全体的重心。1981年在巴黎国际当代艺术博览会(F.I.A.C.)展出的《十九幅凝视》即是如此。
在这第一种探索的框架内,我只借助于手,以及与之相连的奇妙之物——触觉。但这些画作的孕育与完成都很缓慢;即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到我生命的尽头,我所播撒的或许也只有几百幅而已。 p. 177
“imagiques”(图像术)
我所投身的第二个方向[原文如此],涉及电子图像处理技术所提供的巨大可能性,而手的一切介入都被刻意放弃。几年来,科学家们为了满足他们自身对所研究现象进行可视化的需要,研制了一些装置,但这些装置在美学自由度和潜在呈现效果方面仍十分简陋(例如原位显示心脏运动的装置,或转换空间遥感数据的装置)。于是我着手设计了一些独创的装置,使可达到的可能性领域更加灵活、更加广阔,让每个人独有的感受力得以在其中显现。由此产生的作品曾在东京、米兰展出,最近又在马赛的Art/Science Phirama沙龙展出。
对一位画家而言,这样的装置当然有几分魔力:从一个选定的起点(实景拍摄、手绘草图)出发,几个小时之内便可以得到数万种方案。这些图像摆脱了一切参照,需要一种极为特殊的心智进路。精神在其中遇到一种原材料,也遇到一种独一无二的实验实践;而轻易获得如此众多变体的便利,令目光与想象都为之陶醉。此外,一幅原本注定是静止的图像,被抽离出其语境,变成一股名副其实的流动方案之流——对它的阅读与评价过程要求极为敏锐的洞察力,根本的问题在于选择保留哪些方案;这一问题之所以格外有趣,是因为它同时诉诸排斥与认同这两个概念,而在此情形下,二者几乎变得可以触摸。相反,在绘画中,作品更多出于“一击即中”,而不是诉诸变体,更不是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对变体进行系统的勘探。
这些图像、它们的获得方式,以及装置所特有的逻辑与句法, p. 178 提出了诸多问题,而这些问题尚无真正相适应的理论框架。例如,如何勘探所有理论上可以达到的构型?这本身又是否有意义……?因此我们必须接受“死胡同”的原则:要么随机去寻找这些图像及其变体,要么有方法地每隔“n”个构型观看其中几个,再回过头来对那些看来最值得关注的构型做“放大”。
于是我有时会想到一种新型的博物馆:其中的作品是流动的,几十台不同的装置日夜不停地播放它们无尽且永不重复的造型方案,就像阳光在无限的变化中,与一座想象中的大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嬉戏。
天穹之轮
我所投身的第三个方向更令我兴奋,由此产生的东西与此前存在的一切都毫无关系。其中有某种近乎“理性的”狂想的东西,然而却处于毫无界限、毫无限制的状态之中……
曾有三次,一些复杂的概念——完全成形地——显现在我的意识之中,就像一个结果显示在一张白纸上或一台终端上。对此我只知道一件事:它们对应着一些始终在我内心低回的关切,而直觉以其直接性,将它们作为一种自发的结晶向我揭示出来。
其中一个概念的抱负,是在第三个千年成为大金字塔在其时代所曾是的那样。它名为《天穹之轮》,表达的是在天空中点亮星辰的意愿——但并非随便在哪里、随便以何种方式、随便在何时。那么,请想象……“想象一圈星冠环绕着一颗行星,如同一场盛大的节日,如同一种无度,而这无度却又合乎这颗行星所承载的生灵的尺度……
“倘若地球就是这颗行星,倘若这圈 p. 179 星冠就是《天穹之轮》,倘若这《天穹之轮》的无度,在第三个千年的曙光照临人类之际,标示着新的要求与差异的观念……”
一种美学……
《天穹之轮》的构想首先源于10多年前的一次情感震撼:在八月的一个夜晚,一颗低轨道卫星出现了,它沿对角线划过天穹,随后被地球投下的阴影锥吞没而消失。那天晚上,就在那一刻,“诗”恰恰就是整个宇宙,而诗中的“我”便是这颗人造卫星——它在苍穹的背景噪声上刻下自己的轨迹,像一颗一等星般闪烁……
在那一刻,我知道科学已经成为话语中的主体。这是一种听凭人类支配的科学与话语,与人的遗传禀赋相共鸣;通过它们——在文明的这一时刻——人类将被揭示出自己真正的尺度,以及自身命运的历史。
正是从那个夜晚起,我开始期盼有一天,人类所刻下的不再是轨迹,而是这一次刻下其抱负的符号,并以此向人类自身映照出这一追寻的要求。
正是得益于航天技术的发展和技术诀窍,这一“符号”——一种新型的心智图标——才在其概念与形式中结晶成形。
事实上,《天穹之轮》主要以地球静止卫星及其特定轨道这一概念为基础。这类卫星如今在电信领域已很常见,它们具有一些明确的共同特征:它们全部分布在同一个大圆上(位于地球赤道平面内),其半径约等于地球半径的七倍;一旦在轨道(即这个著名的大圆)上“定位”,它们便始终位于地球上同一点的正上方;因此,它们的角速度严格等于 p. 180 地球的角速度。这意味着,如果一颗地球静止卫星从地面可见,那么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人们随时都可以走出门去,确认它始终“在那里”,严格地位于天空中的同一位置。
在未来几年里,电信市场需要发射约80颗这样的卫星,此外已有上百颗卫星被送入轨道,环绕着地球,宛如一道巨大的土星环。于是,构想便是在今后发射的这类卫星上加装一个由地面遥控的技术装置,按需发出一道光信号;从地球表面看去,其亮度——即星等——等于或高于金星最亮时的亮度。
一旦有30至40颗这样的卫星配备了这种装置,人们便可以按地面的指令将它们点亮,它们便会在天空中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天穹之轮》。
以及种种形式……
整个系统可以有多种多样的点亮构型。例如,一旦达成共识,可以在世界时零点、世界时8点和16点,将它们全部同时点亮5秒钟。即便撇开刻写在天空中的“符号”不谈,《天穹之轮》也将具有报时信号的功能,并将地球赤道平面(与我们银河系的平面相差不过几度)具体地呈现出来。
在重大的世界性活动(奥林匹克运动会、世界博览会……)之际,可以采用其他类型的点亮构型(让光信号以不同的节奏从一颗卫星[原文如此]跑到另一颗,让它们一颗一颗、两颗两颗地闪烁……),例如每三小时一次,以某种代码宣告:地球上有一处地方正在欢庆。圣诞之夜,所有卫星将化作一串“天穹花环”熠熠生辉。而倘若有一天,人类 p. 181 陷入疯狂,挑起一场核冲突,《天穹之轮》便会脉动起来,用摩尔斯电码发出光的SOS求救信号。
《天穹之轮》还将第一次使光速变得可见。光以每秒30万千米的速度传播,而《天穹之轮》大圆的周长略多于28万千米。于是,从一颗卫星奔向另一颗卫星的光,将在不到一秒之后再次掠过天空。另一点值得注意的是:《天穹之轮》相对于地平线的倾角,会因观测地点的不同而各异。这样,我们的地球是圆的这一事实,将通过我们的旅行变得可以感知。
撇开技术细节不谈,这一技术系统本身的实际实现仍存在一些困难。所需的发光功率固然很大,但如果一次闪光的时长在纳秒量级,这一功率并非不可克服。这需要同步稳定,但这些都是航天专家们熟知并已解决的问题。
在象征层面上,我恰恰希望《天穹之轮》的“落成”,即它的第一次点亮,只在2000年1月1日进行,也就是在第三个千年之初。最后,它的资金可以由所有参与其中的政府按其国民生产总值的比例分摊。
……为了Terra这颗行星
作为太空中的航标、没有参照的符号,《天穹之轮》被构想为一个可触知的象征,一座灯塔,揭示我们在第三个千年曙光中作为人的、自身的新维度:这是我们技术能力的维度,是懂得向自己提出新问题的能力的维度,也是必须在 p. 182 太空中经营一只生命之筏——宇宙中一颗蓝色的珍珠,一颗名为Terra的行星——的维度。
处在艺术、银行与工业的交汇点上,《天穹之轮》具体地体现并昭示着正在到来的文明变革。它的发端仍更多属于传统的艺术探索,而它的实现则牵涉整个集体。它的资金筹措将证明:一种文化意志已经能够改变投资的传统性质,超越单纯的工业模式,并使之同样适用于精神之事。
对我来说,它代表并表达着人类历史中尺度与意志的转变。而且——也许我是在幻想——我希望它宣告先知时代的终结,因为先知就是你,就是我;因为如今,揭示出整个人类的,是我们所有个人行为的总和:我们的担当、我们的放弃、我们的渴望、我们的要求;正是这一切的总和,雕琢出地球的真实面容。我说过:我是在幻想……然而,我宁愿相信:《天穹之轮》属于“神圣”的范畴,而在这正在开始的后现代时期,“科学”——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是如此——正是这神圣的主体……
根据原版转录(让-马克·菲利普档案)。© Jean-Marc Philippe / 权利继承人。
